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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型具在 风流弘长 吴湖帆关于明代吴门书画的鉴藏

2018-04-03 09:54:00  作者:  来源:中国书画

  

  四、读画题跋 

  作为一位近代宗师级的鉴赏家,吴湖帆特别喜欢题跋。这既包括自己的藏品,也不断有朋友同好的藏品。观其行文,一般首先会涉及笔墨气韵、师承所自、创作断代等,以及纸墨优劣、款印题跋、收藏之来历、装潢之考究等。就吴门而言,其题《沈石田西山纪游》,可以说反映了他一般的鉴赏习惯:

  石田翁西山纪游图卷,纷披畅发,点染淋漓(气韵),撷董巨之精华、冶元四家于一炉(师承),盖晚年兴到时作也(断代)。所用金粟山藏经纸,凡六卷有半,每卷纸二节,又另每纸合工部尺一尺七寸,纸长六寸,计每卷纸长四尺,犹宋时印经旧接也。最后一节只用一幅,计长二丈五尺七寸(纸张)。下角钤白石翁水印、款记另书一纸,王文恪七古一首题其后(款印题跋)。吾家旧藏石翁画卷凡八,以张公洞图、吴中奇境图为最著。尚有吴中山水长卷,早归他姓,余未及寓目,不知与此卷相类否。此卷余于己卯(1939)始得之,神采焕然,较张公洞、吴中奇境更胜,且在所见石翁诸卷之上,堪称此老晚岁画中第一品也。明季藏张见阳家,近年遍处丧乱,由泰和萧氏流出(收藏来历),乃为余获,定为梅景书屋明画之冠。四月十五日吴湖帆识。

  自元代诗书画三绝逐渐走向融合以来,文人题跋以题诗和散体形式为主,而采取题词的形式,首先是文人画家自己偶尔会一试,例如在“吴门四大家”沈周、唐寅、文徵明的诗文集中我们会找到一些。鉴赏家题跋大量采用题词,似乎到清代才比较流行,清初梁清标、朱彝尊即擅长此道。其后鉴赏家喜欢题词读画的就当数顾文彬、吴湖帆、张伯驹等人了。相较而言,顾文彬题词读画喜欢集句,而吴湖帆则喜欢自出机杼〔39〕,其题吴门诸家之例如:

  《题唐寅幽人燕坐》〔40〕:居士闲中抽妙翰,能事逞,管繁金简。凭高阁斜曛,幽人吟眺临流畔。气韵动,神光满,听松庵,帘雨捲,竹炉记,白云飞玩,缀胜迹藏山,法书名画人人看,六如笔,留真面。次屯田凤衔杯韵。

  《题文徵明冰姿倩影图》:想象如花面,转回肠,数千万遍,逗层波,一翦愁怀乱恨,已晚尚相见。莫道心伤眉敛,雨生寒,楚云似断,但琐意情难拚。恁玉雪自温暖。次周清真凤来朝韵。

  《题仇英春院戏婴图》〔41〕:鸳逐水,燕交风,纱裒映阑红。池塘波影月溶溶,滉漾两心中。春时事,诗中字,琴调相思何似?海棠花下更情浓,婴戏绿坪东。

  又《重题仇英春院戏婴图》:鸳浴水,燕穿风,罗袖掩霞红。野塘波影月溶溶,芳意托心中。心中事,蝇头字,琴调相思何似?海棠花下总情浓,尤在石阑东。次小山燕归来韵。

  其中,题唐寅者乃观画后有感而发,题文徵明者乃是移书同时填词习作,题仇英者则比较特别:先题系抄录旧作,重题则为改写,显示出他锻字炼句的推敲工夫—虽然倒是前者字眼看上去更加漂亮,而且意思也比较切题。〔42〕

   

   

  [明]王宠  春山读书图  纸本墨笔  苏州博物馆藏 

  款识:媚眼风光恰似春,白沙黄荻水粼粼。轩窗遍启抛书坐,猿鹤襟期土木人。

  钤印:王履吉印(白)  吴湖帆潘静淑珍藏印(朱)  静淑宝藏(白)  吴湖帆珍藏印(朱)  梅景书屋秘笈(朱)

  五、集锦与流通 

  吴湖帆的收藏除了注重历史上的主流大家外,还有一些特别的癖好,如其着意收藏梅花、猫、女史、状元扇之类特别题材,再则就是喜欢集锦。集锦乃是旧时的大收藏家往往出于收藏、欣赏甚至豪奢等原因,以数家形制题材相近之作配对而成。例如顾文彬曾试图收藏“四王”大册集锦,庞莱臣曾收藏过成对“二王”大册等。吴湖帆除了曾仿虚斋收藏过成对“二王”大册及“四王”仿黄公望浅绛山水合璧外,其于吴门书画中,有《明沈文字轴》〔43〕、《明初名贤集册》、《明四大家集锦卷》〔44〕,其中后者尤为典型,乃集沈周《渔隐图》配文彭《五湖渔隐诗》、唐六如《文会图》配王鏊《六十寿诞词》、文徵明《有竹图》配祝允明《竹窗精舍诗》、仇英《访梅图》配丰坊《孤山催梅诗》为一卷,1958年装成时,他题记道其不易曰:

  明季以来,未闻有将四大家画相仿尺幅集成一卷者,余自甲戌(1934年)获沈石田《渔隐图》,迄丁酉(1957年)获文衡山《有竹图》,先后凡廿四年,其间先收仇十洲《访梅》一帧,后遇唐六如《文会图》又有二十年之经过。最后文画以石田《峦容川色图》及陈白阳《洛阳春色图》二卷易得,亦余沉浸于画中五十年之狂举乎?

  吴湖帆吴门书画藏品的来源,有家传、购求、赠送、博易等多种渠道。其中购求之例,前文多有提及者;赠送是基于友情之上的,例如沈周《溪山纪游图》为孙邦瑞所赠,吴湖帆则答以恽南田《携尊踏雪》,又如1939年潘博山赠其沈、文诗笺,吴湖帆则答以文徵明尺牍及陆深《藏书凡例》二页。

  博易是收藏鉴赏家之间通过以物易物而不是通过金钱来交换藏品,以达到各遂其好的目的,自宋代米芾以来即是传统鉴赏家记述自己收藏经历时颇为乐道的方式。吴湖帆收藏的吴门书画藏品有不少是通过博易得来的,除了前述《明四大家集锦卷》,另外如唐寅《骑驴思归图》(并毛钞《盘州乐章集》)乃以宋刻《道德经》从蒋榖孙处易得,文徵明《虎山桥图》乃以张雨字轴易得,陆师道《秋林观瀑图》以元刻《图绘宝鉴》从蒋榖孙处易得。

  从流通的角度看,吴湖帆对于吴门的收藏并非只进不出,出于战乱时期的经济拮据或为周转收藏资金等因素,吴湖帆有时也会卖出自己的藏品。

  日记1937年11月25日:伯渊取去《仇十洲长门赋卷》、《董文敏升山湖图》两件,预备易米之需耳。

  日记1938年11月12日:许姬传来……为余售去王酉室《玉兰》〔45〕及文休承为余野小山水,计四百元。

   

  吴湖帆  一蒲团外万梅花  纸本设色  苏州博物馆藏 

  款识:廿年归思,怅家山,如梦辜负吟侣。天末故人空有约,回首清游可数。孤棹寻春,层峦入画,来听楼头雨。满身香雪,旧图重补新句。薄暮带月描松,望云写柏,卷取名山去。十里湖光收尺幅,约略风帆江浦。镌石题诗,携钟拓篆,韵事天留住。万峰烟霭,欲归又恐无路。辛卯春正月,和常熟尚书词韵,诺瞿上人印可。愙斋吴大澄初稿。万峰深处,忆升平、朝市往来诗侣。三十余年桑海幻,云梦阴晴难数。古刹依然,危楼无恙,几度经风雨。钟声隐隐,赚人多少新句。此地野鹤蹁跹,闲云自在,何日携筇去。寂寂蒲团空影外,一片梅花香浦。展卷题名,凭阑话旧,小作溪山住。留连佳境,几忘寻棹归路。敬次先尚书公韵,曩岁旧作,忽忽十载矣。录于旧作图上。衡如襟文见贻香雪海,圹地十余亩,俾余建梅景书屋也,因检此图,奉桀于以见文物因缘之劵云。癸未三月吴湖帆又题。吾郡城西玄墓山圣恩寺者,古名刹也四山环绕,遍植梅花。清高宗驻跸时,命名曰“香雪海”。寺中有还元阁,每届春日,士女游踪咸憩焉。光绪间,胡君三桥曾为寺中方丈,诺瞿上人写一蒲团外万梅花诗意册。当时名流歌咏殆遍,藏之寺中,为传衣之物。先尚书公曾次翁文恭公韵,倚《念奴娇》词题之。庚申春,余侍先君子往游,犹及见之。甲子以还,闻寺中书画所失不一,今春返里,友人以此词见恵,云得之估家,盖亦近年游人盗出者,因补小景于下,记其颠末于上。癸酉三月,仿恽东园笔于梅景书屋。吴湖帆谨识。

  钤印:愙斋(白)  吴湖帆潘静淑珍藏印(白)  先人真迹湖帆嗣守(白)  梅景书屋(朱)  倩盦(白)  吴湖帆(朱白相间)  梅景书屋(朱)

  静淑心赏(白)  好林泉都付与闲人(朱)

  六、借观之讲究 

  在中国古代,一般鉴藏家除了自己珍藏名迹、书画商携示外,还往往会向同好借观展玩,以互通有无—这在现存明清尺牍、日记中有不少记载。为了防止损坏和意外,鉴藏家在出借时往往会谨慎从事,宁可秘不示人,或定下清规。例如顾文彬在宁波为官期间就曾在家信中告诫其子顾承,担心将家里的藏品借给吴云、李鸿裔而其童仆展画不得法而导致污损,并告之其如何防止遗忘等等。顾文彬还特别在过云楼门楣上刊示书画观摩十四忌,其著《过云楼书画记》又将之载入凡例,即所谓“书画乃昔贤精神所寄,凡有十四忌,庋藏家亟应知之:霾天一,秽地二,灯下三,酒边四,映摹五,强借六,拙工印七,凡手题八,徇名遗实九,重画轻书十,改装因失旧观十一,耽异误珍赝品十二,习惯钻营之市侩十三,妄摘瑕病之恶宾十四”,堪为古代鉴赏家讲究观摩书画之法的经典总结。想必此十四忌,年轻时不时出入过云楼的吴湖帆肯定也很熟悉。吴湖帆去上海后,在1931年至1939年日记中,除了1937年战乱期间,记录了大量与前辈友朋如王同愈、冒广生、叶恭绰、何澄、庞莱臣、张葱玉、蒋榖孙、张大千、冯超然、孙邦瑞、潘博山、李拔可、刘海粟、狄平子、褚德彝、黄仲明、刘定之、邓实、周湘云、沈尹默,弟子徐邦达、王季迁以及古董商孙伯渊、曹友卿等人之间的书画借观情况。在《梅景书屋随笔》中,他则通过抄录一件吴门绘画的题跋,间接而形象地表达了自己对借画讲究的看法,即书画不遇知者不可出、不懂阅玩之方者不可出、久借不还者不可出的意思。凡嗜古爱画者,不妨三复斯言:

编辑:张晓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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